小学毕业,我们考进重点中学。依然是同学,不过不再同桌。
他的同桌是一个细眉细眼的女生,梳两只羊角辫,一张嘴,吴农软语蹦出来。
“谢海柏”她甜甜的叫他“侬合作业俩吾抄抄来”。
我朝谢君笑,这小子行桃花,中学才上了一学期身边已有人排队。
喜欢他什么呀!我不解,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应该高高大大,口腻舌滑,谢君一矮二呆,完全不符合条件。
我的朋友唐蜜不这么看,她欣赏功课出色的男生,她对我说:谢海柏真厉害,你看看哪个男生英文有他一半好。听说他妈妈是外国人呢。
她很快加入谢君扇子俱乐部。每每向我报告:谢海柏数学竞赛拿了第一;谢海柏会弹钢琴;谢海柏换了一只新书包。
呵呵。
我只关心他是否借《幽游白书》给我看。
他上课偷看漫画,我是班长,为笼络我,给我甜头。我旋即上瘾,接二连三向他借阅。
终于有一天他说:每天都要搬那么多本,累死,你来我家看。
抄地址给我,引的周遭女生啧啧。
他家在一栋二层楼老式洋房内,门口有一片青草坪。草张的高,肥肥厚厚,夹杂着几朵小白花。
佣人来给我开门的时候,我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。
他坐在法式窗台下,旁边是架施特劳斯钢琴,在14岁的我眼中,如黑色巨鹰。
他带我去书房,整一面墙放满他的书,摆得井井有条。
就你一个人在家吗?
他点点头,爸爸不常回家。
那多好,我羡慕道,不用做功课,天天有漫画看。
他沉默,然后说:爸爸同妈妈离婚了。
我吓了一跳,那时候觉得,离婚,全天下第一恶劣。
妈妈不要我了,他说,眉头皱起来,苦瓜脸。
我拿漫画书拍一拍他的头,你一定非常爱你妈妈。
也不是,上小学后,我几乎没见过她。
那么,我说,分开的时候就不用太伤心。
但是我很不开心,他道,好像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谁不缺呢?我天天梦想有一个书架,有你的一半大便足够,里面摆满小人书。
你可以教爸爸给你买一个。
我哑然失笑,我爸爸是普通中学老师,柴米油盐都节省的人,谢海柏,你生在福中不知福。
他认真想了想,答道:
可是,人比东西重要许多。可以换的话,我情愿有一个一直在我身边的爸爸。
啊,谢君不快乐。我本以为他是最快乐的,要什么有什么,不知有多好。
我细细打量他家的客厅,织锦地毯,镂花吊灯,设计别致的八角台上立着旧式唱机。窗前,一种漂亮的花正盛放。他告诉我那是郁金香。
还有一丛香水百合,铺展在钢琴上,黑白相称,煞是好看。
佣人过来问我吃什么,谢先生前阵带来比利时巧克力,要不要尝尝?
那是我第一次吃白色巧克力,里头有榛子,入口即化,我忍不住取第二块。谢君不解道,这东西有什么好吃,那么甜。
我但笑不语,大嚼起来。
一回生二回熟,我成为谢家常客。两家离的近,放学便去坐一会,看书吃糖做功课。每周四钢琴老师来访,指点他弹几只外国曲子。
我喜欢你弹勃拉姆斯,我同谢君说,叮叮当当真好听,勃拉姆斯想必是一位杰出的作曲家。
谢君摸着琴键,阳光泻在他的手指上,闪闪发亮。
勃拉姆斯爱上一位大他十多岁的妇人,他说,那是舒曼的妻子克拉拉。他陪伴她一生,却始终没有表明心迹。
为什么呢?我好奇的问。
因为他们是知音,挚友,他担心唐突的求爱会破坏这段友情。
---许多年后,我得到真正的答案,然而童年的那个午后,谢海柏摇摇头说,那要变成大人才会明白。
谢海柏父母离异的消息不径而走,唐蜜捉住我叨唠:谢母死拖活拽要抚养他,谢父不肯,花重金打赢官司留住他。
谢君日子不好过,一连几天没来学校。我到他家交待作业,拖他周末去打电动。那天他心事重重,玩什么输什么。
我推他一把,你怎么啦,初级赛道都跑死,大失水准。
我要搬家了,他答道,去德国住一年,两年,也许更久。
腾的,我心头一阵酸楚。
突然间竟要走了,这个弹小夜曲给我听的男生。
他们把我判给爸爸,条件是先陪妈妈住两年。她在德国,南部的一个小城。
德国,那么遥远的地方。
再不会有漫画书看巧克力吃,我垂下头,十分泄气。谢君同情的看着我。
你可知道,他说,那是我出生的地方。15年前的秋天,所以我叫谢海柏,海柏是德文里秋天的意思。
2
我升入高中的时候,谢海柏离开他的美丽洋房,去德国南部小城爱尔兰根。
他定时寄给我明信片,邮戳来自欧洲各地,我想象他生活如意,心情舒畅。
他给我的记忆定格在14岁午后的客厅。花香淡淡,谢海柏穿着小小的黑色汗衫,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一闪一闪。时光流逝,不经意间,他个头已与我一般高,肩膀宽阔,目光坚定。
他慢慢长大。
高中生活轻松,因为成绩优秀,我花许多时间在课余活动上。
圣诞节学校邀请乐队演出,大礼堂水泄不通,文艺部长冲我眨眼:知否知否,我拉到重要人物。
谁?
突然掌声雷动,温柔的女声在沉重低音里扩散。我看到舞台一角,怀抱电贝斯的男子。褐色短发,一双眼睛如暗夜星辰。
他朝我微微一笑。
文艺部长努努嘴,就是他,罗,去年刚毕业,贝斯弹的好,张的更好。为本校女生之福,我赴汤蹈火请他过来。
演出结束,大家去茶馆庆祝,罗坐我对面,像所有女生一样,我不由自主,偷偷打量他。
他发现我的注视,友好的问:高二了吧,哪位班主任?
潘老师。
她以前带我语文课,说我的文章天马行空,扬扬三页不知所云。
呵呵,学长恁的谦虚。
奶茶上来了,他帮我加糖,摇着银色茶匙的手指,洁白修长。
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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