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。窗棂托着月色,有千种温柔。
门开了。女人走进来,顺手一挥,大衣皮包落在沙发上。红色的大衣,红色的皮包。
她坐下,理一理头发,倒一杯酒。葡萄酒。干红。
楼梯口,他一直望着她。他的脚边,纸飞机散落一地。
小石凝视着潭谈,道:“你穿红色十分好看。”
“恭维话,我爱听。”
“且酷似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家母。她穿红衣、踩红鞋,搓寇丹。还是孩子时,我常常侯至深夜,为一堵她那身红色。”
“令堂很忙?”
“是。家父先逝,她一人打点家业,忙里忙外,无暇顾我。记忆中,没有生日新年,蛋糕烟花。一次次,等她回来,直到口水涎涎。平时说话最多的,便是一干佣人。小学即将结业,竟依然不知家母姓甚名啥,何等荒谬。”
“原来富家子亦有悲哀。”
“大学后,我再没有回过家。那里像冰窖,不似安居乐业之所。”
“可曾想念令堂?”
“梦中常有红色身影,翩然而至。我认出那是妈妈,但她神情严肃,面容冷峻,问我学业如何,身体如何,可需签支票派零用。几时她免去母亲一职,退居帐房出纳。”
“苛责至此,可见你爱她。”
“不错。期望她能关怀、理解,爱护我。但太难太难。彼时的期望,此时的失望。”
对母亲,对恋人,小石潭谈如入怪圈,千折百转,始终熬不出头。
“潭谈,不知这话是否老土——永远有新机会,新生活,新好男人待你挖掘。”
“不不,我不想浪费时间。”
“如果你想,总有办法。”
潭谈聪明,一语道破天机:“但我不会爱你。现在,将来。”
“何妨?我不强求。”
她目光苦涩,相同目光,小石在医院见过一次。
“都市最紧缺时间。多么希望把每一瞬间冻结,做成切片,置于显微镜下细看。一丝一缕,清晰真切;一脉一络,宛如当年。”
小石笑:“这是七老八十论调,应等你牙齿稀疏再唱。”
潭谈不语。起风。隔着她的飘动的桃红色的纱巾,小石捕捉到一双湿润的眼睛。
小石再未见到潭谈。她消失在这个留不住时间的城市里。
如此过了半年。
傍晚,小石靠着吧台自斟,见一形艳红色身影,推门而入。潭谈?不,不是她。来人身段曼妙,但资色平庸。
她环顾四周,接着走向小石。
“请问,罗是否在此间工作?”
小石颔首。
“他现在何方。我有急事求他帮忙。”
“他去香港做秀,半月内分身乏术。”
女子面色刷白,如五雷轰顶。
小石主动请缨:“或许,我可代劳?”
“不不,非他不可。麻烦你联络他,嘱他速归,十万火急。”
“哪片天掉下来?”
“告诉他,潭谈已介弥留,只盼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她握住小石的手。
她是谁?潭谈?不可能。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,怎会是潭谈。潭谈活泼、美丽、朝气蓬勃,不应如此消瘦、丑怪、行将就木。满头青丝,已消失殆尽,加之干瘪的面庞,整个人狰狞恐怖,深深教小石悚然。
“容我道歉,罗,没有告诉你实情。”
小石如背芒刺——她看不见!脑瘤竟已压迫视神经。终究来晚了。
“不要怨我,罗,孩子一说,只是雌黄,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得知不治,为在仅剩时间里留住你,方出此下策。”
秋天,草坪一片金黄。她坐在长椅上,眼神空洞、目光呆滞。她被判死刑,在人生的春季里。
“罗,谅解我。为了爱你,做尽荒唐事。”
她肤色透明,气若游丝,但目光明亮,充满渴求。小石知道她要什么。他俯下,吻她。她鼻吸急促,饱含满足,但逐渐抒缓、直至停止。
她去了。
深春的清香,自门窗遁入。扑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上。
小石不自禁,戚出声。抱着潭谈的手,越箍越紧。
总是这般蹲在墙角,听楼下的脚步声。
总是由远及近,喀嗒喀嗒,停下。
开门。人进来。红色裙边,闪一闪。她看到小石,呆住。
“妈妈,我想回来。”
小石泪眼婆娑,冲上前抱住她。
小石走到窗边,将一架纸飞机放在窗沿上。
深秋。金黄叶子在斜阳里纷飞,纸飞机被卷入空中,飘向远方。
像以前一样,它会飘到潭谈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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