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小说写于2000年7月,当时刚写完《关于一个乐队之花神水母》,把文章发给彬看,彬很喜欢,于是再接再厉,花笔墨写乐队的另一个成员:小石。
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,隔篁竹,闻水声,如鸣佩环,心乐之。伐竹取道,下见小潭,水
尤清冽。全石以为底,近岸,卷石底以出,为坻,为屿,为堪,为岩。青树翠蔓,蒙
络摇缀,参差披拂。
唐,柳宗元,永州八记之《小石潭记》
总是这般蹲在墙角,听楼下的脚步声。
总是由远及近,喀嗒喀嗒,停下。
开门,送客。红色裙边,闪一闪。身影去了。这才起身,走到窗边。
玻璃里,映出一双孩子的手,伸向落日。深秋,金黄叶子,在斜阳里纷飞。
一架纸飞机,朝天空驶去。
感冒,发烧,肺炎,住院。
小石方知淋不起雨。浇了几滴,便如烂泥,黏在枕上,哼哼哈哈。
罗送花来。他不愿看:“去,去,当务之急,苹果生梨。”
罗呸他:“男人削的水果,你能下咽?”顿一顿,感叹:“不该让她走。”
小石冷笑:“可她新交的那一个,天使面孔,魔鬼身材,我再安两头四臂,亦差之千里。”
“借你风火轮,追回来,再犒劳我。”
“何必麻烦,借我皮囊即可。”
一躺,竟睡着了。过数日,精神气爽,病似好了大半。小石到草坪一游。入秋傍晚,万木金黄。
小石选一隅,坐好,取出一张纸,折成飞机,让它飘过梧桐的阴影,落在灌木里。
灌木旁,有一张长椅。她就坐在长椅上,望着他。
短发,短裙,修长的手指,修长的腿。艳红的寇丹,朱红的手链,桃红的裙。
红,扑入小石眼里,染至脸上。真傻,活脱脱一名底龄儿童:晶状体僵硬,目光定格。只因太美太美。流连几眼,合情合理。
小石收回视线,疑窦丛生——何方神圣,在病区里花枝招展,恁的肆无忌惮。
他有心问清楚。跑上前,把飞机从灌木里取出,对她一笑。
后者毫无反应,眼神空洞。小石识趣,悻悻离开。回到病房,往窗外观望,女子已无踪影。
病愈,重操旧业,夜夜到Pub演出,弹他的Guitar。这生活不是不无聊的。好在音乐麻痹人,手在弦上,人在天堂。
Pub有各色的女子,带狩猎神色来,以满意表情去。看多了,便不以为意。
罗是众矢之的。罕有如此漂亮的Bass,目光忧郁,态度慵懒。弹的低音却浑厚浓重,咚咚咚,敲进人的心里面。
小石恰好相反。由内到外,普通人耳。
“亲手放掉前程,退到平凡大众,小石,你自做孽不可活。”
小石摇头,他异常厌恶往事。罗略知一二,感慨良多。
“不至于一辈子玩Band,你已届而立,有否想过回去?”
“罗,时辰未到,我暂不预备受刑。”
“好好好,随你。我口干舌躁,赏一杯酒。”
小石去吧台。那里人同他熟,顺手递来两罐百威。然后他看到了她——一袭咄咄逼人的红,连留海,都挑染成红色。
太艳了,如此丽人不多见。
电光火石间,他呆住:她是长椅上的人。
是的,医院、草坪、纸飞机,她。
小石憨笑,不是缘分是什么,再不追是傻子了。
她抬头,予他一笑。酒泽泻在脸上,好一个人面桃花。
“空否。且陪我一杯。”
“千杯亦可。”
通常,与美丽女子对斟,小石感到舒适快乐。这次却不。小石诧异:心脏何时长在喉咙里?
女子未注意到这点。她目光晶亮,射向舞台。那里,罗正弹一支老歌。节奏缓慢凝重,伴奏的鼓点,敲在回忆的门槛上。
女子问:“Bass如泣如诉,你可知道个中缘由?”
“弹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”
“不不,和平时大不相同,定有隐情。容我一猜,是否因为一名女士?”
小石不答,他已瞧出端倪。
医院此间,两度相遇,不会如此凑巧。这类女子,他不是首度对付。闹的凶的,大有人在。个个都视他为跳板,乞求罗的青眼。
小石亦爱美人。串串鲜葡萄,往死党口中送。吃力不讨好。他才不要这份工。
平时他一笑置之,但这次,心脏失衡,陡然坠入谷底。
罗曾指点迷津:游戏而已,何不报出令堂名头,自有佳人排队。
“真傻,掩耳盗铃。”
“小石,你期望多多,失望多多。”
“是是,瞧我老土,千年已过,还计算尽善尽美的感情。”
小石异常失落。罗走过来,向他讨酒,眼光一转,便注意到红衣丽人。
“谭谈?”他失声叫出来。
他们认识。小石急忙躲到一边去。又是那些老剧本,看的掉牙。
一支烟的工夫,罗回来,神情落莫。明显是吵了。但也不至于如此。
半饷,他吐出一个烟圈,道:“向我要医药费。”
去医院的理由,原来如此。
小石啼笑皆非:“玩火自焚。”
“别误会,她已放弃孩子,但要我陪她三个月。”
“哈,非钱即人。”
罗抖一陡烟蒂,清雾散开,阻隔小石的视线。
“有何打算?”
“覆水难收。已同她讲明。”
“但这么漂亮的女孩?你忍心?”
“为我耳朵为你喉咙,切忌无谓的争论。”
小石走入夜里。凉风习习,街灯盏盏。潭谈凭栏而立,风姿绰约,宛然天人。
小石神为之夺,木讷半饷,才上前招呼。她打定注意发牢骚,小石只好恭听。
“真傻,之前已知他脾气,十年井绳,竟仍深陷其中。”
“当局者迷。”
“知否,我们大学已认识。那时他便教无数女孩伤心。琴弹的恁的好,人更是出类拔萃。”
“他做惯人中龙凤,羡煞吾辈。”
“那时我年少,轻狂放浪,一心想让他拜在裙下,好证明魅力无穷。”
“输或赢?”
她避重就轻:“我道行浅,假戏真作,口含青梅,看他依旧约会不同女性。”
小石摇头。异地而处,他会怜香惜玉。
“毕业后各奔前程,杳无音讯。数月前,在校友会上与他重逢,旧恨旧梦,一并记起,欲罢不能。”
于是有了一夜萍聚——小石想:疯了,真是疯了,明知道他遍身毒液,仍甘愿食蛊。夏娃之后,已过了千年,为何始终不学乖?